馬祖文史系列


  標題:穿越眾神之門,尋訪馬祖歷史 
  作者:劉家國    ( 發表時間:2003-07-22    閱讀人次:1834 )  

 號稱「馬祖列島廟宇密度最高」的北竿鄉橋仔村,最近又在大興土木,為現今仍然「寄人籬下」的山西周大人另築新居,年底之前可望完工入厝,即將成為這座小小村莊的第六間大廟宇。

 馬祖民俗信仰屬於多神論,每間廟宇主祀、陪祀的眾神,加上隨侍在旁的部將、官差、宮女、馬奴等等,加起來總有十幾二十尊;約略估算,橋仔村現有的五間廟宇少說也有近百尊神明,遠超過該村實際居住人口,形成了「人少神多」的罕見景象。

 更有甚者,今年元宵節期間,北竿鄉各廟宇應芹壁「鐵甲將軍」邀請(鐵甲將軍的本尊是一隻青蛙,供奉在廟宇後方小廟中;福州話「青蛙」的讀音近似「鐵甲」),聯合演出「跨海」繞境迎神大遊行,這次遊行總共斥資新台幣四百多萬元,動員了北竿軍民五百多人,徵用大小船隻五艘,各式汽車三十多輛,場面壯觀感人,百年難得一見,可以算是馬祖有史以來最具震撼的宗教盛事。

 在馬祖,誰的影響力最大?司令官、縣長、立委,還是國民黨、新黨?通通都不是,最偉大的社會力量是千百年來深入民間的民俗信仰,來自原鄉大陸的「眾神」。

●王審知南下開拓閩中樂土

 北竿眾神跨海大遊行隊伍中,共有十三部神轎代表十三位神明出巡。對於地理位置屬閩東的馬祖來說,其中尤其以「白馬尊王」最受各島各村民眾普遍信仰,也最具「尋根溯源」的歷史價值。

 話說唐朝光啟元年(885年)正月,距今1112年前,黃巢部將秦宗權發兵攻打光州(現今河南省川縣),光州刺史王緒畏懼,率領部將王潮、王審知及民兵、眷屬等五千人向南流竄,沿途燒殺搶掠;在唐朝末年的滾滾亂世當中,這支官兵隊伍竟然一度變成了土匪。

 這支「亦兵亦匪」的武裝移民,最後在閩中定居了下來,他們正是大多數馬祖人的祖先;其中一位平日愛騎白馬的王審知,也就是現今普遍受到馬祖民眾祟拜的「白馬尊王」。

 由於王緒暴虐無道,後來被王潮等部將所殺,王潮率兵先後取下泉州、福州,盡據閩中五州之地。王潮去世後,其弟王審知繼位為節度使,後來被中原軍閥朱全忠封為「閩王」。

 農人出身的王審知是一位賢明的領袖,在位二十九年期間,閩中經濟繁榮、民生樂利,中原人士投奔王氏者絡繹於途,史稱「十八姓隨王」。由於他生前愛騎白馬,又是排行老三,部下都稱呼他為「白馬三郎」,死後遂被閩北、閩東居民尊崇為「白馬尊王」,感謝他治國安民的功勞。

 現今馬祖各島除了西莒以外,幾乎各島各村都奉祀白馬尊王;而在有碑文的廟宇中,東引白馬尊王廟記載該廟肇建於清順治十一年(1654年),距今343年,可能是馬祖列島最早興建的白馬尊王廟。白馬尊王廟的由來,史書斑斑可考,但由於廟宇歷史常常因為口耳相傳而導致錯誤,尤其以首善之地的山隴白馬尊王廟最嚴重。

 山隴白馬尊王廟前樹立的碑文中寫說:「白馬尊王傳係漢光武帝敕封,因其靈異‥‥」,這樣的重大錯誤應該立即修改,以免以訛傳訛,使得先人感念王審知治國有功的原意,被後人扭曲。再者,由馬祖高中翁玉峰老師為廟宇設計的廟徽是一匹白馬,可能是廟方誤認為「白馬尊王」是一匹在作戰中營救主人劉秀(漢光武帝)的白馬,而誤導了設計者的構思。

●大王宮碑文偶然間被發現

 馬祖列島的開發歷史起源於何時?至今仍然沒有定論。

 馬祖出版的「連江縣誌」中指出:「馬祖‥‥原係無人荒島。元朝世祖至元浙沿海漁民,始發現群島有天然港灣,可資避風取用淡水,遂利用為漁船停泊休息之所。明朝洪武元年(西元1368年)以後,始有漁民陸續遷居群島,自成村落。」這樣的說法沒有任何古物、古蹟或史料佐證,只是作者大膽的推測。

 而對於馬祖史料蒐集最權威的林金炎老師在他著作的「馬祖列島記」中表示:「馬祖列嶼開拓,不知起於何時,史書也無確證,然先民移墾,必經千辛萬苦、篳路藍縷。」在「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原則下,林金炎的治史態度毋寧是誠實和嚴謹的。

 其實,馬祖列島開發歷史最古老的證據,早就刻寫在鐵板村「大王宮」牆邊的石碑上:「林自才喜捨中統鈔二十貫」。這段極簡短的文字,百年來都沒有被研究和解讀,直到85年6月17日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才被陳漢樹帶來馬祖的許雪姬教授發現。

 許雪姬教授事後交給陳漢樹一份簡短的研究報告中指出,中統鈔發行於元世祖中統元年(1260年),這種紙幣在南方使用要到1280年6月;到了1287年,元朝發行至元鈔,中統鈔的時代即告結束。因此林自才捐款時間當在1280年6月至1287之間或者稍後一點。

 另外,依據中華通史(陳致平著)記載,中統鈔有十文至二貫共九種,其票面價值是每兩貫兌換白銀一兩;也就是說,林自才的捐款金額為白銀十兩。據知,當年一位「中縣」的縣尹(縣長)每月薪俸為中統鈔十八貫,可見林自才捐獻的二十貫,就當年來說確是一筆不算小的數目。

 由於林自才的慷慨解囊,鐵板村先民對於「文字」的尊重,以及許雪姬教授的發現,馬祖列島開發歷史至少可以向前推進約700年。

●馬港天后宮肇建於宋朝?

 由於發現鐵板大王宮肇建於元朝初年,並因為史書記載,福建在五代十國期間就開始開拓海外貿易,到了宋期更因為北方難民又大批湧入,出現人口壓力,而當時閩人造船、航海技術已達純熟,於是開始向海外移民。因此推斷馬祖列島應該最遲在宋朝就經有人居住,或漁汛期間短暫駐留,到了元朝因為漁村聚落已經形成,居民才會有興建廟宇的需求。以上推論應屬合情合理,但仍需要尋找更進一步的證據來補強。

 不過,如果說馬祖列島的開發歷史可以追溯到宋朝,因而認為南竿馬祖澳「天后宮」建於宋朝是可信的傳說,那卻並非事實。

 連江縣政府出版的廟宇簡介對於馬祖澳天后宮有以下記載:「相傳媽祖林默娘因父出海遇風覆舟失蹤乃投海覓親卒殉身負父屍漂流至南竿塘沃口,居民感其孝行乃厚葬於此(廟中央石方即為墓穴)並立廟奉祀‥‥」

 台灣民俗信仰學者普遍認為,林默娘是在二十八歲那年拜別家人,登山昇化,並無投海救父而遇難的說法。只有一則傳說是林默娘曾夢見父兄在海上遇難,她投海營救,可惜只救回兄長,夢醒後向母親訴說夢境,後來果真傳來父親在海上遇難的不幸消息,可見她確有預知未來的異能。

 或許由於馬祖先民的一廂情願,才會有「投海覓親」「負父屍漂流至南竿塘沃口」的傳說,再者,林金炎在「馬祖列島記」中也質疑,莆田距馬祖一百多浬,相當於馬祖到台灣的距離,林默娘的屍體怎麼可能漂到南竿?事實上,南竿馬祖澳、鐵板、津沙及東引等四座天后宮,都是清朝嘉慶年間大海盜蔡牽所建,距今約190年。(詳見本刊第四十二期「馬祖尋根系列之四:海盜篇」)

 目前這四座廟宇,以鐵板天后宮的內部結構最古老,其中媽祖神像造形最年輕、最接近史實,極可能是台閩地區最古老的媽祖分身神像,這是民俗專家劉還月的發現,有待各界進一步求證。

 今年元宵節期間,馬港天后宮尋獲一塊遺失多年的石碑,碑文是「和平救國軍」總司令張逸舟於民國三十二年領銜刻寫,據說當年這座木造廟宇氣勢雄偉,樓高兩層,晚間常有人登上二樓觀看閩江口商船燈火。可惜近年重修的廟宇變成了低矮的水泥建築,粗糙又俗氣,令人不勝惋惜。

●馬祖開拓史曾兩度中斷

 雖然我們已經確知馬祖列島在元朝之前就有人居住,但由於明初實行「鎖國政策」,規定「片板不得入海」,清初則是為了封鎖鄭成功,閩海一帶居民全面內遷三十里,造成馬祖列島開發史上兩次移民中斷,因此現今馬祖居民應該算是第三波移民,而南竿山隴的先住民「孫隴人」傳說是在明初被強迫遷回內地,房舍遭官兵一把火燒光,避免島民重回居住,並也不想留給倭寇當巢穴。這也就是為什麼馬祖列島至今罕見元、明兩代古物的原因。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距今三百年前,由於據守台灣的明鄭勢力已經全面瓦解,於是康熙皇帝解除海禁,此後馬祖列島才又恢復生機。也就是說,馬祖的移民分為三個時期:最早是宋、元至明初,此時鐵板居民已興建大王宮;爾後是明朝中葉帝國衰弱以後,大部份期間馬祖列島被倭寇、海盜盤據;第三波則是三百年前清康熙二十二年開放海禁以後,也就是現今馬祖人的祖先開始進駐。

 事實上,馬祖列島開發史也可以從各島廟宇的碑文與口述歷史中,得到有力佐證。

 比如說,南竿山隴白馬尊王廟在兩百年前興建,由長樂分爐而來;福沃華光大帝廟記載「恭塑白馬大王爺諸神,揆三百餘年」;北竿橋仔村玄天上帝廟建於清乾隆六年,村長陳雄飛認為應該還要更早;芹壁天后宮在清同治年間落成;東莒福德宮建於清嘉慶年間;大埔白馬尊王肇建清道光年間;由此可見大約150年前,馬祖列島就普遍有人長期居住了。

 至於北竿白沙平水尊王廟傳說建於明朝永樂年間,據歷史記載,明成祖永樂年間不但沒有放鬆海禁,而且還下令漁船全部改為平頭小船,因為平頭船不能破浪,只能在岸邊下網,這時候離島不太可能有百姓居住。

●蓋大廟,更要充實人文精神

 連雅堂在台灣通史中說:「修史固難,修台灣史更難。」其實,修一部完整的馬祖史,更是難上加難。馬祖原本只是海上荒遠之島,數百年來迭遭倭寇、海盜盤據擾掠,又兩度被明、清帝國燬鄉遷界,古蹟、史料所剩有限,史書記載更是隻字片語,一筆帶過,更由於馬祖先民大多是無知盲流,就連口述歷史都殘缺不全,因此,即使想要解開部分馬祖開發歷史之謎,都面臨重大挑戰。

 其實,馬祖列島各廟宇從原鄉大陸分爐、建廟的過程,如果都能忠實記錄下來,匯集而成就是一部近代的馬祖各族群遷徙史;比如說,北竿蕭王府廟起源於泉州,後來傳到梅花,再分爐到塘岐,因此帶來更精緻的閩南民俗信仰儀式--扛乩(台灣閩南人叫「輦轎仔」),形成了現今北竿異於其他各島的獨特民俗文化。

 現今北竿流行「蓋大廟」,而且越蓋越大。然而,豪華巨廟的背後,不免缺少了某些深厚的人文精神,比如忠孝節義精神的發揚,或屬於馬祖傳統廟宇風格的傳承,亦或民俗信仰和廟宇歷史的完整研究。如果少了這些人文要素,再大再豪華的廟宇,不過是一座冰冷的建物而已。

(馬祖通訊第44期/1997年3月25日/劉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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