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引 鄉 誌


  標題:第三章 報導 
  作者:will    ( 發表時間:2002-03-25    閱讀人次:2116 )  

第三章 報導

東湧燈塔的故事
作者:陳其敏

洋式燈塔在中國東南沿海出現,在中英鴉片戰爭之後。清道光22年(西元1842年)被迫與英國簽訂「江寧條約」,開放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口為通商口岸。於是中國沿海門戶大開,洋船出入不斷。但因東南沿海港澳曲折,礁石密佈,於是設置助航設施遂成當務之急。光緒25年(西元1899年),位於福建省東北的三都澳也開放成為通商口岸,為三都澳外險礁密佈,港道蜿蜒,口外又有東湧山盤踞,每當天候不良,漫天雲霧,山海難辨,若沒有航標指引,連臺灣海峽的遠洋航運也很難順暢。光緒27年3月初八(西元1901年4月26日),大英火輪船公司「蘇羅安」號輪船(或稱蘇布羅),於初次航行遠東回國之際在東湧島觸礁,全船沉沒,雖然人員貨物均安然無恙,但久議未決之燈塔,也隨即在次年開始建造。

東引鄉耆老陳瑞琛回憶說:「建塔時,我先父才19歲,曾受雇為搬運工,扛抬扇形花崗石板,每塊必須要有6至8人一起用力才抬得動,先父的右足還因此而受傷過,所以現在燈塔的16塊扇形石板中,有一塊留有碰觸缺損的痕跡。」東湧燈塔磚造結構和鑄鐵建物之間的圓形平台,是以26公分厚的16塊扇面花崗石板鋪砌而成。

陳瑞琛年輕的時候,與多位在燈塔工作的鄉親熟識,所以也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機會到燈塔,其中燈塔第三任華籍主任管理員阮水蓮還是其妹夫。「建造燈塔地點, 最早是選在恩愛山,經過幾次勘查,後來又改以扇尾山的東北山腰做為建塔基地。」扇尾山現已改稱世尾山,陳瑞琛以為燈塔若建在恩愛山,燈光會被西引島阻擋,助航效果無法與東犬燈塔連成一線。

東湧燈塔建在半山腰,為什麼不建在更高的地方?「燈的亮度和塔的高度是燈塔的重要特質,不過燈塔如果蓋在太高的地方,也會有被雲霧遮蔽的顧慮。」東湧燈塔燈高97.8公尺(高潮面至燈火中心),在台閩34座燈塔裡面已經算是名列前茅,所以陳瑞琛對前人告訴他燈太高會被雲層影響的理由是深信不疑。

陳老先生回憶說,燈塔最貴重的物品是水晶鏡(折光透鏡)和水銀,水銀的數量大約有2千多斤,守塔員的子女大概都有把玩過。燈塔早期的人員編織,正副主任管理員都是外國人,1920年前還有一名實習生,然後才是俗稱「看守夫」的唐人,外國人並以Number1、Number2、Number3…,來區別簡稱之。每夜有4人值班,每人值班時間是3小時,換班時以電鈴來傳喚,白天則只有一人值班。看守夫夜間值班的任務,平常是每隔1小時到塔外探視一次,觀察記錄氣象狀況及是否有船隻經過;若是霧季,必須10數分鐘就要到外面探視一次。燈塔配有一塊似天然石片的氣象紀錄板,約有40公分見方,白天放在辦公室外通道的窗台上,夜間則由值班人員帶進塔中。

每天早餐後,看守夫依工作分配自行前往幹活,塔內有3人,一個人負責擦拭水晶鏡、玻璃和塔內各器具設備;兩個人共同負責添加煤油和打氣。然後還有一人負責抄寫報表,一人負責擦拭汽燈和各房間的桌抬燈,No.6則負責倒馬桶、掃地。外國人都僱有一名廚工,俗稱之為煮食或擺桌,先學習做麵包,然後再學煮菜。當時島上還沒有電力設備,唯有燈塔備有乾電池的電鈴,做為正副主管、燈塔與看守夫房三方之間聯繫的管道。

每年4、5、6月是霧季,也是守塔人最戰戰競競的時候。無論任何人聽到船隻的汽笛聲,都要先向主管報告,然後由主管下令攜取火藥房鑰匙到霧砲場,發炮回應。霧季期間,兩門霧砲已裝填火藥備用,只要將防雨蓋取下,就可以施放。也因為霧季時工作壓力大,所以每年霧季結束後,每名看守夫都可以輪流放假一個月。

東湧燈塔並不屬於廈門關,不過閩海關領事是設在廈門,所以燈塔補給船也都是由廈門駛來,當時到過東引的巡船有海星、併徵、聯星和福星四艘。陳瑞琛老先生還記得當時的補給船水手的帽子,由右至左寫著「中華民國海關○星巡船」。補給船大概每兩個月來一次,補給品以煤油煤炭為大宗,其次為油漆、民生用品、石灰、火藥和維修器材等。誰先看見補給船駛來,可以馬上到燈塔報訊,並領取工資。補給船都是僱人送至燈塔,唯有薪餉(銀元)是由巡船水手扛抬至燈塔。燈塔聞訊補給船到來後,有如演習一般立即在室外通道放置消防水、消防沙,已具備現代的防災觀念。除了補給船在固定時間開到東引進行補給任務外,還長期雇用一艘大帆船,福州話稱之為批(信)船,每個月的租金是96銀圓。它的任務是每個月(1號和15號)送二次報表到福州,並購買些疏菜什物回到東引。抗日前,到東引的燈塔補給船多是併徵號,聯星號在抗日期中來過東引數次後,之後就換由福星號前來補給。
陳瑞琛說,當時還沒有通訊設備可以對外聯繫,所以遇有像傷病、死亡等重大事件,是以升訊號旗的方式向過往的船隻尋求協助。「有一名老外主管以鳥槍自殺, 當時就是以升旗的方式輾轉讓海關知道,並運來棺木處理後事。」根據尚保存的旗桿頭體積來看,昔日用來通訊用的旗幟,面積應該也不小。

有百年歷史的東湧燈塔,有40幾年的時間都是歸外國人統治,直到民國36年,由國人陳高福正式接任主任管理員後,才正式告別了華洋共處的時代。
東引島燈塔(在民國43年改名)現任主任管理員陳寶銀是陳高福的二兒子,其父親在民國52年過世後,進入燈塔工作,並也在民國77年升任主任管理員,父子二代付出了60餘年的歲月光陰守護著燈塔,傳遞明燈在海上不斷發光。

陳高福育有五子二女,除大女兒和最小兒子遷居臺灣外,其餘的目前都居住在東引,現在擔任東引鄉長的陳寶銘,也是陳高福的兒子,在男孩裡面排名老四。據其子女指出,陳高福在9歲的時候偕同母親來到東引,沒多久就被燈塔的洋人管理員找去當其小孩的玩伴,所以,陳高福的一生幾乎和燈塔緊緊相連。也因為與洋人有深厚的感情,在一次甄選工作人員(俗稱看守夫)的過程中,身材還不夠高的陳高福藉著一張板凳的幫助,順利正式成為燈塔的一員。陳高福的母親就埋葬在現在烈女義坑景點附近的山坡地上,喜愛釣魚的人士將之稱為古墓,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墓裡埋葬的就是投海殉身的烈女。
東湧燈塔完全由國人接管後,守塔員的眷屬也搬遷到燈塔居住生活,宛如一個大家庭。主任管理員以下,還有職員龍羽翔、阮水蓮、陳德昌和吳浦華等人。龍羽翔、阮水蓮和吳浦華三人,後來也相繼接任東湧燈塔第二、三、四任的主任管理員。其中龍羽翔、陳德昌二人離開東引後不再有聯絡外,阮水蓮和吳浦華目前定居在臺灣,阮水蓮的兒子阮鳳舞也曾做過守塔人,現在在關稅總局海務處擔任股長一職。

當時守塔員的家屬是住在辦公室上方的守塔員室及附屬房舍,多個家庭所形成的共同生活圈儼然像一個封閉的小聚落。所以,守塔員的很多子女是在燈塔出生的, 像是陳寶銀、陳寶銘兄弟就是在燈塔生下的。那個時候是依賴助產婆接生,每次都要下山到南澳扶著纏小腳的助產婆慢慢走到燈塔幫忙接生。像米等生活必需的物質,都是靠人力辛苦的從南澳扛到燈塔,也因為地勢的關係,水源極度缺乏的情況下,一大家子的換洗衣服也只能遠拖到現在張將軍廟或保修連位置處的水井洗滌。

民國43、44年的時候,部隊進駐燈塔,強行將守塔員及其眷屬趕至下方的房舍居住,居住空間變擁擠外,每日還要看軍人的臉色。洋人離開後還遺留下了2把手槍,當時部隊以私藏槍械為由將2支沒收並欲追究相關人員,後來經海關提出證明之後,事件才沒有進一步擴大。約於民國50年右左,守塔員家屬陸續搬遷到南澳地區,才與朝夕相伴10餘年的燈塔說再見。44年2月19日,發生國軍軍機誤炸東引島事件,那個時候許多守塔員的親戚都跑到燈塔避難,害怕飛機又飛來投炸彈。現在燈塔靠近獨角帽礁岩的海崖邊,躲警報用防空洞還依稀可見。

今年逢東湧燈塔創建一百週年,突然之間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對象,陳寶銀感到很不自在,認為是歷史的偶然。陳寶銀覺得自己的工作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跟許多人一樣,只為了生活要有一份工作,然後在不知覺中和燈塔一起生活了近40年的歲月。這次燈塔百年慶活動,幾名燈塔人員忙得是人仰馬翻,除了把燈塔及附屬建築物的裡裡外外重新粉刷油漆外,還把舊有的文物全部搬出來進行擦拭整理,然後陳列展示。未曾經歷過的百年體驗,讓陳寶銀對古蹟文物的保存也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已經計畫在百年慶活動結束後繼續將封存已久的燈塔日記進行研究和翻譯,搜尋更多屬於燈塔的故事。其實,陳高福的孫子也已經在燈塔工作了十幾年,一家三代守塔的故事還繼續在編寫中台閩地區歸由財政部關稅總局管理的34座燈塔中,若從最初建造的年代開始追朔,東湧燈塔只能排在中間,並不突出;而馬祖的另一座燈塔-東莒燈塔則可以排在第三。但是,專門從事燈塔研究的文化大學副教授楊仁江指出,臺灣的所有燈塔裡面,只有馬祖的2座燈塔所保存的資料最完整、保存的建築特色最明顯,以及原創性最高。因為經過日據時期和戰爭後,臺灣大部分的燈塔都已改頭換面,已不復有原建的風格。所以,要從事燈塔研究的人一定要來馬祖,才能真正一窺古蹟燈塔 的歷史風采。

有一百年歷史的東湧燈塔,和一般燈塔不同的地方有:

● 是中國沿海第一座採用白熾紗罩燈頭的燈塔。
● 出生年月日非常清楚的一座燈塔。
● 根據實測,折光透鏡內徑為8英尺6英寸,按關稅總局海務處的鏡機等級分類或國際的分類等級,都合於特等燈的標準,應該是目前臺灣燈塔最大者。但文獻仍多稱頭等透鏡。
● 臺灣唯一在法國燈塔博物館中列為展示的燈塔。
● 位於馬祖最北,也是全國最北的一座燈塔。
● 坐落在崎嶇陡峭的坡地,建築高低錯落,以狹窄高聳的梯階和通廊連繫,平面配置與其它燈塔有明顯的不同。絕大部分的燈塔只能仰望,但是東湧燈塔的附屬建築都要比塔高,可以居高臨下將燈塔屋頂的樣貌看得一清二楚。將養豬養雞的圈舍建在地勢最高的地方,也和中國的傳統觀念習俗有很大的落差。

編按:錄自馬祖資訊網,民國98年9月23日,作者陳其敏為馬祖日報記者,經其同意轉載。


黃瓜魚的故事
作者:陳其敏

照著二十四節氣來算,再過幾天就是春分,接下來就是春暖花開的清明時節。如果是在二十多年前,這時候南、北竿和莒光的漁船,已經開始整裝待發,然後在清明節的前後選一個好日子航向東引島,展開討黃瓜魚的日子。

黃魚,馬祖話唸黃瓜。二十多年以前,每年春夏之交,黃魚都會迴游至東引附近海域產卵,數量之多,難以統計。以現在黃魚的稀有和昂貴,實在很難想像以前黃魚滿艙,將漁船壓得都快要沈下去的景象。「發的時候,滿網的黃瓜魚浮到水面,人都可以走在上面。」東引現在五十歲以上的漁民,大概都見過這樣的奇觀。

討黃瓜的繁華歲月,馬祖老一輩的漁民都曾經歷過。東引,是黃魚之鄉,在那個時候,即使不是以討海為生的人,對黃瓜季豐收的喧囂熱鬧,也是印象深刻,事過境遷了二、三十年,現在聊起天來,還是侃侃而談,彷彿是不久以前才發生的事。但是過去生活落後,加上軍管,沒有任何相機可以為那個騷動年代留下見證,現在僅能靠著文字,來重溫體驗那段充滿著驚奇的漁業史。

陳瑞琛老先生,八十六歲,談起東引的典故,如數家珍;林清壽,今年才四十九歲,但是那個時候還不到二十歲就跟著父親林亨炳出海打魚,也曾經歷目睹了馬祖漁船聚集在東引討黃魚的鼎盛時期。

「東引海域乃洋流交會之處,自古以來就是中國沿海重要的漁場,民國三十八年前,每年由各地前來東引捕撈及販魚船隻將近千艘,甚至有閩浙百噸以上的機動商船載運天然冰塊來此銷售,或交換黃魚;直到大陸淪陷,兩岸敵對,千艘漁船捕撈黃魚的盛況才不見。」幼時曾讀過私塾的陳老先生,依稀還記得東引早期的漁業盛況。

陳瑞琛回憶說,在大陸還未淪陷之前,東引與大陸的往來非常頻繁,每年一到漁汛期,就有許多大小漁船到東引海域捕魚、棲息。不過那時候東引的漁船都很小,只有二到三噸,像現在的舢舨一般大,而且都是風帆。大約民國五十年以後,才有比較大的漁船出現,而且捕魚的方法和技術也慢慢改進,自此,東引的漁業又慢慢興盛,黃瓜糸廉的捕撈作業也逐漸具備規模。

「以前沒有魚探器,完全是靠聽聲來討黃瓜,當魚集結的時候,在北澳裡都可以聽到遠在一千餘公尺外黃瓜魚的叫聲。所以,以前有句俗諺『東引黃瓜乞嘴害』,形容黃魚是因為自己會發出聲音,才會被漁民捕到。同時也用來調侃話多的人。」黃瓜的叫聲深深的印在陳瑞琛的腦海裡。

海中黃瓜鳴叫聲四起,不代表每艘漁船都可以滿載而歸。「老代(船老大)聽聲辨位的功力要好之外,討黃瓜也要靠運氣。像春只、白口這類假的黃魚也會混在黃魚群裡面,這個時候老代就要循聲找出真黃魚的中心點,然後下網,但是還有流水等無法預期的因素,所以即使是最好的老代,也不保證每次都能滿載而歸。」過去也曾討過海、很早時候就擔任過東引漁分會理事長的陳瑞琛如此形容。

黃瓜魚為什麼會叫呢?「每年四至六月,魚群分批從東南沿海進入東引海域產卵,肚子痛,所以鰾會發出像壺中水開沸騰的聲音。大水那幾天,下午四、五點潮水落底,開始要漲潮的時候,聽聲最準,也是討黃瓜的最好時機。」曾做過第三屆東引鄉民代表會主席,現在受聘擔任縣政顧問的林清壽,說起以往討黃瓜的日子,是滔滔不絕。

說到大水和小水,漁民和住在海邊的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陳瑞琛解釋說,如果以跨月來算的話,討黃瓜的潮汛每個月有兩次,一次大概都不會超過四天,所以初一和十五兩次大水,就是漁民滿心期待黃瓜魚發的時候。福州曾流行一句俗諺「東引黃瓜打倒豆官(豆腐)店」,意思是說黃魚盛產時,黃魚比豆腐還要便宜。每月兩潮汛,魚群必經亮島(舊稱橫山),所以,以前福州人也將黃魚叫做「橫山」,形容黃魚數量之多。還有句諺語:「三月三,當被單,吃橫山。」意思說,就算沒錢,也值得去當被單,換幾尾黃魚以飽口福。黃魚是魚中極品,那個時候因為數量實在太多,所以一般人要嚐鮮大概都吃得起。

早在民國四十六、四十七年,東引就有黃瓜糸廉了,但夠得上規模是民國五十年後的事了,早期沒有冷凍船或販船,捕來的魚,大部分都是賣給部隊,不然就是拿來做魚鯗(魚乾)。到了五○年代後期,那個時候就開始已經有冷凍船到東引收購黃魚了。

在《東引鄉誌》的記載裡,南、北竿及莒光船團駛到東引討黃瓜是從民國六十年開始,直到七十四年才劃下休止符。五、六十艘漁船齊聚在南澳港灣,那十幾年也是東引漁業最鼎盛的時期。人船最多的時候,是六十八年那年,來自南北竿和莒光三個地方計有四十五艘漁船和三百三十八位漁民。

每年清明節前後,船團就會駛抵東引,澳裡鞭炮聲大作,為熱鬧的黃魚季拉開序幕。一下子多了二、三百人,南澳也頓時熱鬧了起來,這些來自其它各島的同鄉,都會攜帶一些特產給東引此地的朋友或房東。其中最特別的贈禮就是「沙子」了,東引是馬祖列島裡面唯一沒有沙灘的地方,房屋想要進行修繕都很困難,所以,提供住宿的屋主或相互有交情的,都會請漁船順便帶些海砂到東引。

「軍管時代,討黃瓜之前,所有漁民還必須集中在電影院(中正堂)上課,船長也要開協調會,舉凡情報的蒐集、大陸漁船靠近時要怎麼因應、漁網重疊相纏要如何處理等問題,軍方都訂下規定,要求漁民遵守。」林清壽表示,戰地政務時代,漁民對軍方的威權,都只能認命接受。

啟航出海時,漁船有的往東,有的往西,雖然方向不盡相同,但是大家心裡想的,都是希望今天能夠滿載而歸。那時候的漁船幾乎都是各自作業,用的是流刺網,聽聲聽好就把網下,跟著流水走。如果今天能找到魚群,大概都要忙到天黑之後才能回航。「大水,黃魚才會集結,吃完午飯,漁船相繼出海,在太陽還沒下山前找到魚群。黃瓜發時候,網裡面上層的魚會浮到水面,就像大冰塊浮在水面的情形一樣,人都可以站在上面。」難以忘懷的討黃魚歲月,林清壽深深覺得那是東引的傳奇時代。
除了馬祖漁船討黃魚外,同時也有許多的大陸的漁船在東引周邊海域捕黃魚。有位老漁民說,大陸的大艚(大漁船)有的都超過千噸,而且是三艘在一起作業,當中網時候,從這一頭到那一邊,整個都浮起來,人可以走過去。怕我們的漁船會造成漁網爆開,所以都會大喊:「老代!老代!你不要動,等一下送給你們幾鏟。」魚實在太多了,最多可載百餘擔的小漁船,只要幾鏟,船都壓沈了。

「今天如果豐收,都要拉到晚上八、九點、甚至更晚,船才會回港。有時候,船實在是載不下了,只好將網砍掉(斬標)。但有的時候會遇到還沒有捕到魚的漁船,這時候就可以接標,接收過多的黃魚。」林清壽指出,那時候沒有通訊設備,船跟船之間根本無法連繫,很多事情只能靠運氣了。

黃魚來,霧季同時也跟著來。所以,以前出海討黃瓜也常常因為遇上濃霧,造成船開不回去的情況。「早期的漁船,那有什麼先進的導航設備,最多只有一個羅盤,老代的經驗和膽識才是在大海上生存的重要依靠。但是大霧籠罩,什麼都看不見的迷茫狀態,漁船在外海過夜,等天亮再起錨返航的情形是非常普遍。迷霧裡開船,誤駛到大陸北礵島,也是常常發生。」以前島上有燈火管制,再加上濃霧的阻隔,幾乎連一點點微弱的指引都找不到,所以,霧裡迷航的經驗,資深的漁民都不會感到陌生。

「一個晚上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回來後,指揮部政二科和政四科馬上開始找人問話;如果超過中午十二點才回來,甚至要被下令禁止出海數日,大水不能出海捕黃魚,那不是要命嘛,所以每次都只好拜託鄉長去求情,等小水的時候再補罰。」過去軍人管理漁民的嚴格態度,林清壽是印象深刻。

有收穫的漁船,正常都要到晚上八、九點的時候才回來。所以,那時候陸上的居民看見有漁船在天還未黑就已經回來,大概就已經猜測到這艘船今天的魚貨不是很豐。不但出海打魚的人在意漁獲的多寡,在家裡等候的家人,心裡整天惦的也是丈夫或父親,今天是不是會滿載而歸。所有漁船都回來了,獨獨還不見心所繫的船回來,這樣的境況,同樣是讓人焦急擔心。

馬祖船團聚集東引討黃瓜,捕到的魚貨統統由冰船收購。而相關的招標作業,在黃魚季開始前就要完成,當時的契約規定,不管捕獲的黃魚有多少,得標的船公司都照單全收。據知,最早時候一斤(五百公克)的收購價是四塊錢,林清壽還清楚記得他那時候是五塊七毛,賣給部隊的價錢更低,一斤只有二塊五。

剛開始,規定過了中午十二點以後,收購作業就停止了,「收購船也很皮,就給你一簍一簍慢慢秤,拖時間。後來重新規定,只要在中午十二點以前,將魚從漁網上脫下來,妥當放置在簍裡,簽約的冰船都要過磅收購。」林清壽形容,那時候東引的漁民人數就已經有百來人了,加上馬祖上來的漁民,總共有五、六十艘的漁船在討黃魚。而最大艘的冰船也只不過二、三百噸,一個晚上只要十幾條船滿載歸來,冰船就吃不下了。載不下時候,就請比較小艘的躍馬號漁船來幫忙。但是黃瓜發的時候,怎麼載得完,所以到了最後,這邊秤,另外一邊把魚倒入海裡。有一次所收購的黃魚,幾乎要壓沈了冰船,林清壽還記得這艘船叫建台輪。有一年,倒入海中的黃魚有十餘噸之多,如果以今天的市價來算,當年倒掉的黃魚可以值一千多萬。

黃魚季來臨的時候,陸地上也很熱鬧。小小的南澳,一下子增加了二、三百人,人聲鼎沸的景象可想而知。那時候,南、北竿和莒光的漁民都是向東引居民租屋,做為討黃瓜的暫時棲身地,一個月三、五百塊的房租,在當時的經濟環境,足夠貼補家用。馬祖漁船到東引討黃魚有十幾年的時間,所以,即使那個時候東引和其它各鄉各島的互動交流非常少,但是漁民跟漁民之間,還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與交情。

因為討黃魚,舉家遷到東引的例子也不少。現在住在東引的居民,其中不乏是來自莒光、北竿的鄉親,從無到有,一步一步慢慢打下基礎,在二、三十年後,連第二代、第三代的子孫也都以東引人自居了。

那段黃魚豐收的年代,賭桌上的拼搏,也是豪氣干雲。黃瓜發的時候,每個人都是使命的拉網,有耐心的再將一條條黃魚從網上脫下來,所有的疲累都隨著滿漁船的收穫化為無形。但是,有的人將一整季的辛苦都輸光了,「所以那個時候流行一句話:黃瓜發也哭,沒發也哭。就是形容靠黃魚賺了錢後,一夜之間在賭桌上又散盡的悲慘下場。那時候,麻將、骰子、牌九,什麼都賭,等漁季結束了,賺來的錢也差不多輸光了。」林清壽說,早期興盛的賭風景象,跟黃魚一樣,現在是很難再見到了。

物以稀為貴,東引現在黃魚的行情,一斤大概要賣到一千元的價錢。已經改行從事餐飲業的林清壽指出,小尾的黃魚,便宜賣,一斤也要七、八百元,而一條魚重量少說也有一、二斤,一道菜成本就已經超過千元的算計之下,不要說一般消費者吃不起,就是餐館拿來做菜也不划算。所以,現在黃魚都是做為特定宴客之用,平時想要嚐到黃魚美味的機會,實在是不多。雖然現在市面上可以買到養殖的黃魚,但是肉質味道絕對無法跟自然生長在大海裡的黃魚相提並論。
據知,現在下網偶而捕到黃魚,大部分也都是買給大陸漁船,黃魚在大陸的身價,也是節節攀升。黃瓜打倒豆腐店的過往歷史,在現在看來猶如神話一般。

後記:
這篇文字寫於民國九十三年三月,近來因為參與文化局的口述歷史工作,才又將這篇舊作找出來重新再看。當時,天長伯(陳瑞琛)還健在,每次見到我,老人家都充滿了熱切,巴不得一股作氣地將他所知道事統統告訴我。哲人雖已遠,卻給我們後代留下了許多珍貴的記憶。

編按:錄自馬祖資訊網,民國98年9月23日,作者陳其敏為馬祖日報記者,經其同意轉載。


尋找另一種聲音-張龍雲
作者:林安

「一個簡單也複雜的人!」閱讀張龍雲,竟難倒了學心理學的我。花了幾個難以入眠的夜晚,讀著梵谷,讀著孤獨,思緒煩亂地企圖尋找可以的文字,拼湊、整理張龍雲。

張龍雲,台北愛樂低音管首席,1957年出生於馬祖東引,一個無法與音樂家細膩質感聯想的島嶼。但是,張龍雲用他音樂成就打破了這樣的迷思,以及島嶼性 格的卑微與不敢。他,1985年畢業於美國最頂尖的音樂學府「茱莉亞樂學院」,不僅創造了一個馬祖人的不可能,也列席了全臺灣少數曾在茱莉亞音樂學院中薰 陶受教的頂尖。

15歲才接觸到音樂,從學看五線譜開始,張龍雲的音樂路走的晚,也辛苦。

馬祖初中畢業後,他以不怎樣的成績保送了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五專部音樂組。站在聲樂老師面前,張龍雲唱出了有點讓老師不敢恭維的Do、Re、Me,為了打發眼前這一個五音不全的麻煩,老師把他交給樂器助教,給了他一支有點紅紅、長長,快要跟他一樣高的管子。助教說:「你就學這個去吧!」
張龍雲一頭霧水,過了些時日,才知道這個有點紅紅長長、像火箭炮的管子,名字叫做「低音管」(Bassoon)。就這樣一個簡單且隨便的打發,為張龍雲定下了一輩子的約定。

因為沒有音樂底子,在這個人人幾乎都是音樂天才的環境裡,「自卑」與「封閉」很自然地成為張龍雲在藝專苦悶日子的好朋友。剛開,他連吹都不敢吹手中握的 低音管,因為,不敢聽見自己難以入耳的聲音。於是在藝專的初期,所有需要音樂底子的術科,他一律交出紅字成績單。「要不是因為我是保送資格,以我當時的成績,早就已經被退學!」淚滴在眼角盤桓,當張龍雲說著這一段過往。

17歲的他,突然的開竅,讓他奮起與音樂對抗。每天7點到校,趁著還沒有人的校園,張龍雲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終於從他低音管出來的聲音,像樣也悅耳了些。花了比別人多一些的時間,張龍雲5年半以後從藝專畢業。而他幾乎每天將近6小時的苦練也交出了成果-20歲的年少,進入臺灣省立交響樂團,擔任低音管首席。 結束兩年在省交的日子,張龍雲在女友的鼓勵下,帶了一個不怎樣的英文成績出國留學。

一個島嶼孩子,來到花花世界的美國,張龍雲像是墜身在煙霧渺渺中。在茫然、無所依託中,憑著一股馬祖人特有的堅毅,張龍雲開始在美國留學的日子。

在美國留學的第二年,白天他一邊拼命地「吹」趕自己低音管能力的落後,一邊用破英文研讀深奧的音樂理論,想要補足自己起步太晚,「聽」不懂音樂的缺憾。 入夜,他撂起袖管將雙手泡入一池池的污水中,洗著一個又一個似乎永無止境的碗盤,為他自己找到糊口的經濟支持。為了賺取美金1000元的生活費,他遠赴加拿大魁北克省,冒著會傷害音樂人最珍惜的雙手,做砍伐林木的粗活。

「一個馬祖人走上音樂這條路,很苦!但一定要堅持自己,再苦都要撐下去!」頓了一會兒,張龍雲又說:「洗碗的肉體上的苦,並不怎樣。真正苦的是,每一回洗碗,需要去廁所小解時,都必須經過練琴的琴房,聽著別人拼命練習的樂音,對一個學音樂的人來講,那是最痛苦的折磨」、「為什麼在琴房裡練習的不是我,為什麼我必須浪費這些寶貴的練習時間,在洗這一個又一個的碗?」因為經濟的困頓,年輕的他拼命地問自己,沒有找到答案,所以,他只能忍受著折磨的痛楚,在僅有的時間裡,為音樂找到練習的空檔。

第二年的碗沒有白洗,在發了狂的努力下,在曼哈頓音樂院,結束一年級的課業,張龍雲憑著優異的成績跳級到大三的程度,並拿到獎學金,讓他稍微脫離經濟的困厄,生活、學業與愛情都漸入佳境。
能夠順利地進入曼哈頓音樂院就讀,張龍雲笑著說:其中寫著一個令他難忘的插曲。張龍雲說,以他當時低音管的程度,他有極大的擔憂,不能考取曼哈頓音樂學院。在這樣擔憂折騰下,他起了天大的勇氣,去找當時的主考老師Dr. Stephen Maxym商談。帶著一臉的認真,他對Dr. Maxym 結結巴巴地說:「我從一個島嶼的國家來,那裡低音管的音樂環境非常的惡劣,……或許我的能力未及美國學子的優秀,但是我希望能夠得到這一個學習的機會,我會認真的努力,因為我想要好好的學會低音管,回到我的國家,教給我的下一代,提供他們一個更好的低音管學習環境。」 回憶起這段故事,張龍雲笑笑的說,應該是他的真誠感動了教授,而他們破格錄取了他。

即使有了獎學金學費全免的優待,但在美國昂貴的生活費壓力下,張龍雲除了洗碗的工作以外,還必須到圖書館打工。1982年,終於有了一個能一展音樂長才的打工經驗,他進入紐約州的Westchester愛樂室內樂團。兩年在Westchester的日子,雖然必須頂著紐約風雪嚴寒,但卻是一個難忘的喜悅回 憶,因為能夠用表現他的音樂來賺錢,對當時25歲的張龍雲來講,是一個莫大的恩寵。

之後的日子,他的堅毅與努力,寫在他的打工經驗與功課學業。在國際學生宿舍洗碗的日子,他升級到擔任「分菜手」。每回分菜的時,只要見到從東方來的留學生,他總是貼心地在對方的菜盤裡多添上些菜跟肉。就這樣,日子在打工、認真功課與女友相互的扶持中度過,他以5年的時間拿到大學與碩士的文憑。

1984年,進入茱莉亞時的張龍雲,丟掉前三年在音樂院追尋聲音的無奈,已經開始如魚得水般地掌握音樂。傲立群雄的低音管成就,在校長Dr. Polisi的賞識下,他嚐到了從來沒有的自信滿滿與對自己音樂肯定的驕傲。

一直到18年後的現在,他依舊能回味著那一股幸福感,臉上自然散出的歡喜說:「我這一輩子的際遇成就是超過我自己可以想像的,我心滿意足。尤其是那一段留學的日子,過程本身就已經很滿足,是我最顛峰的成就。」

從茱莉亞畢業後,張龍雲回到臺灣,進入師範大學擔任藝術教師。離開6年的思念,還來不及重新溫存臺灣,一場未料的情感結束及當時低音管音樂環境的不盡人意,給了他一個重擊。即使他假裝不在意,但他的音樂卻真實地紀錄了這一切,就像他講的:「音樂讓我找到一個舞台,可以真實地表露自我。」

在張龍雲的住處,聽著他1997年的演奏會錄音,空寂的屋子裡,迴盪著冷靜、內斂與極度技巧性的聲音,沒有情感的熱情。

「是的,我的音樂太冷靜、太內斂。……是與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感有關。……但是,2002年的音樂會,快樂多了,有了喜悅的感。因為決定從感情的陰影裡走出來,放掉過,不再封鎖自己的內心。」夜晚的感性誘惑,逼出了一些張龍雲的真心。

問張龍雲,他的音樂與情感要落在哪裡?電話那一頭送來他奇怪的語言方式 :「這一、兩年。我變了許多,想要認真,把音樂洗一洗,感情整一整。期待,聽見我的生命、我低音管的一種聲音:幸福的甜美。」

甜美,這是張龍雲想要聽到的幸福,也是我們期待的聲音。

編按:
錄自馬祖通訊,民國91年9月23日,作者林安為馬祖北竿鄉人林淑萍。

張龍雲,民國46年出生於東引鄉,美國曼哈頓音樂院學士、碩士,茱莉亞音樂學院演奏碩士,專長演奏低音管(Bassoon),曾任臺北愛樂管弦樂團低音管首席、音樂總監,並任教國內多所大學,現任臺南科技大學音樂系主任暨研究所所長。經作者同意轉載。


我曾是「東湧日報」的戰地記者
作者:吳俊雨
  
這是一段遷隔二十年的記憶,在距離基隆西北約一百餘海里、比馬祖還要北疆的一座小島上,一個大山洞裡的一間五人小報社的迷你故事。

  島名「東引島」,小報社叫「東湧日報」,隸屬反共救國軍東引指揮部。報社的編制包括:總編、記者各一人,打字兵兩人,送報兵一人。每天出版一份八開單張、正反兩版的單色半手工油印報紙,發行量五百、分送小島各部隊、鄉公所與國中、小學。

  報社侷促在主戰備坑道內一個支坑的左半部,隔著一道白色夾板牆與工兵組為鄰;四坪不到的小室裡,地面鋪墊著厚重的防潮木板,頭頂和半邊壁面便是粗糙冰冷的石窟。每到夏季濕度轉濃,山壁縫隙便會滴水連連;有時滴在床頭、有時滴在稿件上,有時滴在打字兵的頸際。

六十五年時,我和其他七名政戰預官抽中反共救國軍的上籤,隨移防部隊擠在散發污穢腥臭的艦艙裡,昏天暗地航行了十數個小時才抵達東引。擔任一個月的部隊見習官後,因一紙文字較簡潔的自傳,被遊說去接報社記者的遺缺。當時以學造船工程的背景和木訥內歛的個性,單獨面對陌生的編採工作真是一大挑戰;但當進入山洞裡的小報社時,便給一室簡陋設備和迷你陣容所吸引,於是抱定自我改造的信念,貿然接下充滿煙硝味的戰地記者職務。

當時蔣故總統過世剛滿兩年,兩岸情勢依然緊繃;石油危機的餘波蕩漾,人心惶惴、外島更處於風聲鶴唳之中。時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幾度冒險蒞島視察,行程匆匆;中共成千上萬的漁船幾次夜圍東、西引兩島,戰備緊張;經常拋錨靠岸的閩浙漁民,形色詭異;兩岸偶有相互示威,及驅敵的砲聲隆隆;島上更時傳舉槍自戕,或瘋狂掃射的悲慘事件。只是事關國防機密,報紙只能報喜不報憂的教條下,成就一種「扁平式」的樣版報導。

報紙的第一版為國內、外新聞版,固定有一篇社論,和不定期的政令宣導。負責編製的總編出身政戰學校政治系,常自我嘲諷來東引只為佔上尉缺,沒想到會被抓來辦報紙。他也缺乏編採經驗,倒是有一手由中央日報剪貼拼湊社論的功夫,和錄寫電視新聞報導的快速寫稿能力。晚上九點截稿前,他便已大致完成作業,交付打字兵打字後,偶爾會一顯身手幫忙煮消夜,然後上山打牌,至午夜歸來,探頭望望報紙打印情形後,便又消聲匿跡。

第二版為部隊和地方新聞版,兼闢有二、三欄空間刊登官兵投稿的文藝作品。白天我必須掌握全島動態,做選擇性的「平衡」報導。時而分身乏術,便賴廣結善緣佈下的眼線提供第一手資訊撰稿;指揮官的侍從官、大隊長的駕駛兵、各部隊的文書、都成了我的化身。

而幾位經常投稿的文學愛好者,他們的短詩、散文、手扎,則滋潤了副刊園地。但大家最喜歡的,莫過於每回補給船來的次日,繪聲繪影寫下的電影「新片」介紹;以及一年兩度、女青年工作大隊風靡全島的盛況報導。

每天晚上都必須和打字兵進行一場文字追逐戰。我邊寫、邊改、邊排版;打字兵則一路「追打」暫時編就的文稿。有時邊改邊打,有時速度落後,索性便以口述代替。整個上半夜追逐下來,版面太擠、則刪改一段;若有留白,便即興勾勒一幅插畫,為版面妝點美感。

兩位打字兵都是大專兵,分別學紡織和體育。新兵專長調查時自告奮勇宣稱一分鐘能打四十個字,魚目混珠躲進報社,避開了挖山洞、敲石頭、卸沙、出操、站衛兵的苦役;但後來都後悔成了夜貓子、在山洞裡睡出了一身風濕。

最辛苦的應該推送報兵,上半夜用煤油爐為大家煮完麵後,必須在嘈雜的機械聲中入睡。通常到凌晨二、三點,打字兵印完報紙、用甲苯把油印機洗淨後便會叫醒他,睡眼惺忪的起來做派報準備。

曙光未現、送報兵就必須拿著手電筒、熟記夜哨口令、肩負塞滿報紙的背包,孤單的徒步送報。方圓五、六公里的環島山徑一趟走下來,回來經常錯過早餐時間;尤其冬夜,在氣溫近零的寒風冷冽下,送報的酸楚更不待言。由於他略有口吃,有幾次還因未及時回口令,被狼犬狠狠追咬。他因有繪畫專才而被物色,白天經常四處去作畫,退伍前積了一大疊珍貴的水彩畫稿。

山洞裡的小報社,在我退伍數年後聽說擴大編制,並更新了印刷設備。

編按:錄自中國時報,民國85年8月31日。經作者同意轉載。


東引島上的羅源縣政府
作者:林金炎

國之北疆的東引島,面積小、人口少,但是,可別小看這個小島,你可知,在充滿變數的動盪年代,它曾有一段輝煌的區級或縣級行政組織史,它曾是東湧區公所所在地,也曾是羅源縣政府的駐所呢!

回顧民國四十二年八月,馬祖撤銷「行政公署」,改制為「閩東北行署」,恢復設置連江縣政府於南竿、同年九月、長樂縣政府設於白肯島(今莒光),次年設置羅源縣政府(民國四十三年三月∼民國四十五年七月)於東湧(今東引)本島,並派陳逸民為羅源縣長、陳光金為主任秘書。陳逸民人稱「安凱民」,大陸連江安凱人。他在人口相對稀少,物質相對匱乏,社會形態相對落後的袖珍島嶼,如何運作體現輝煌政績呢?

袖珍縣府 組織健全

大陸棄守前,這兒仍稱東湧島,「東湧」一詞最早見於史書是萬曆十年,有倭寇出沒於此,足見東湧一詞用了數百年,羅源縣政府是國民政府遷台後才設置的,它轄一鄉(東湧鄉)、二村(中柳和羅拔《後改樂華》)、十二鄰,戶數計一百二十戶,五百零八人(男三百五十八口、女一百五十口)。至此原在長樂縣時期,管轄的東湧鄉(鄉長陳家錞)正式升格為羅源縣政府。

縣政組織除縣長外,設主任秘書,下設秘書組,綜理文書、總務二股業務,另置三科室,第一科置民政、文教、戶籍三股,二科置財糧、經建二股,三科置組訓、警務二股,羅源縣之下又設東湧鄉公所,置正、副鄉長、指導員、政經、軍事、戶籍三幹事及雇員各一人,村置村長及指導員,指導員長駐辨公,縣基層組織麻雀雖小,也稱健全。

這期間,有一位署名立礎的聯合報記者,他與大陸救濟總署專員一行八人,乘海軍旗艦,作「中途島」之行,後撰文〈東湧島之行〉一文,記述:「馬祖列島外圍最後一個衛星島,為福建省羅源縣政府所在地的東湧島,為閩海前哨,駐軍稱此為『中途島』,燈塔聳立巉岩波濤中。

上岸,身穿樸素中山裝的縣長率三人前來迎接。縣政府在村首,縣長室於民房樓上,樓下滿堆農具,縣長寢室兼辦公室,一榻一桌,四壁蕭條,擺設簡單,既無圖表,鮮見書籍,室內側有一火油爐,工役即於此煮水待客。這就是當年羅源縣府最佳寫實。

縣府設置後,的確是百廢待舉,首先要做的就是全面清查戶籍,普遍核發國民身分證,編制門牌,設置戶籍登記簿,因處戰地,並定期舉行戶口總檢查。辦理五戶聯保及口卡管理,務使村無漏戶,組織嚴密。行政經費,以地方稅挹注,縣府也執行稽稅業務,有行商、住商營業稅和屠宰稅,收入支出尚屬平衡。

由於設縣孤懸海外,交通困難,教育落後,文盲特多,為激發民智,提昇文化水準,利用夜間和空閒時間,設成人和婦女各一班的識字班,同時縣內設東湧國民學校一所,分幼稚班及初級班,校長由林英(時年二十六歲,福建長樂人)擔任,專任教師一員,兼任教師三員,幼稚班(男十五人、女九人)計二十四名學生,初級班(男三十九人、女二十四人)計六十三名學生。

自給自足 克難求生

羅源縣東湧島上的居民,多來自長樂縣沿海,以捕魚為業,計有漁民一百五十九人,這兒是閩海大漁場,漁產量極豐,一年四季均有漁汛,運銷內地是島民唯一生活來源,尤其春夏之交,以黃魚為大宗,但自沿海港口封鎖後,交通梗阻,漁具缺乏,縣府上成立後,為增產漁業,協助造船,籌建舢舨及動力漁船,以應漁民迫切需要,縣府也由行署統籌,兩次放領漁貸,當時縣內有網艚二艘(捕蝦皮)、繒艚十三艘、釣船九艘、舢舨釣八艘,全縣捕雜魚或截(螃蟹)網具一百八十四張、繒三十一張、白力網四十一張。

黃瓜魚漁汛期為九月至次年四月,此地此時年產量五百擔(一擔為一百市斤),帶魚產期在九月至十二月,年產量一千四百擔,其他鯷仔約六百擔,丁香魚二十擔,鰻魚三百擔,蝦皮三千二百六十擔,雜魚和截三百擔,海蜇及墨魚等二千五百擔。

羅源縣所轄的東湧島,全縣有蘇廣雜貨三家,其他多係零星攤販。農業常受風災影響,況且田地甚少,地質不良,僅適種低莖作物,農作物以蕃薯為主,其產量僅可供全島八個月食用,農村副業搭配蔬菜、家畜,全縣畜牧業,以民國四十四年統計,計有豬隻八十七頭,羊一百八十七頭,牛七頭(雞鴨不計),再配合魚產勉強供全縣全島居民。

曾如立礎記者寫的:「我曾在縣府所在地的村落躑躅,但見石牆平瓦,依山而築,民房倒算整齊,家戶掛著曬乾的黃花魚,這裡男人多下海捕漁,婦女不懂國語,地瓜米為主食,不敷仍需仰賴臺灣省的供給和救濟,這裡不時人民有斷炊之苦,有時一月一次的補給船隻不到,連軍隊也有斷糧之慮。東湧所急需的為衣服、食物、藥品、而他們所希望的,則為漁船魚網、水利及肥料和新的捕魚技術,開闢漁區和魚市場。」

這篇報導道盡了東湧島上羅源縣民的切身之需求,然而,時也,運也,在兩岸隔離後的孤島,升格為縣府所在地,又能改變些什麼?

早在抗戰時期,此間種煙製鴉片,遺禍甚深,縣府成立後,嚴厲查禁,根絕種煙,嚴禁運藏售吸,縣府也製發標語,廣事宣傳,全縣自動登記施戒煙民和煙癮嫌疑者也有十數人,因無戒煙及檢驗設備,也委由臺灣基隆衛生院所調驗,限期斷癮。

民國四十四年七月一日,「閩東北行署」又改制為「福建省第一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時羅源全縣有十四鄰一百五十六戶,六百四十七人(男三百八十二口、女二百六十五口),這期間,學校學級數增為六班,教職員數男四人、女一人,學生數上學期七十二人(男四十四人、女二十八人),下學期則增為一百零二人(男五十九人、女四十三人)。

軍政一元 穩坐北疆

羅源縣政雖袖珍、迷你,乃是軍政一元領導,地處海之屏障,又逢軍事多事之秋的年代,是兵家必爭之地,重要大事中,軍事新聞多於地方新聞,摘錄如下:四十三年四月,接受海軍總司令部建議,漁船不能西行往大陸近海岸捕魚,於是東湧橫山漁場成了兩岸漁船捕撈區。

五月十四日夜,大陸黃岐漁船在橫山海域,受暴風吹襲,吹沉七艘,溺死漁民三十四人,這個傷痛,東湧守軍和縣府是渾然不知。

九月二十九日,中共欲解放東湧列島,設立東湧鄉人民政府,任命陳恆義為東湧鄉長,這個派令也未達東湧,只是一方的姿態而已。

十二月下旬,在東湧橫山海域作業的大陸黃岐漁船,被巡弋的我海軍艦艇抓走二十艘,船長和船員被送往臺灣。

四十四年二月五日,國防部第二廳參謀研究東湧防務,針對全縣守備、兵力、防衛設施作建言,時全民有民兵四十二人、游擊隊一一八縱隊十七人,該隊屬福建總隊為發展的部隊,另有空軍情報電台十二人,而馬祖派駐該電台的有七人。

二月十八日,太湖艦由艦長曾耀華率領,在東湧島北與共軍運補艦團遭遇,發生戰役,士兵林淵嵩、胡嗚生二員殉職。

三月二十二日,蔣中正總統堅絕表示金馬絕不撤守。

三月二十四日,派上校團長顏珍珠兼東湧守備隊長,而此時美國華盛頓官方傳出說:中共將於四月十五日左右進攻馬祖和東湧外島。

四月二十八日,美國海軍退休上將柯克及第七艦隊司令蒲賴德中將抵此間訪問,參觀工事及實彈演習。午後,空軍機群飛抵此間,對停泊東湧對岸三都澳,三沙灣一帶中共登陸艇進行攻擊。

五月,島內官兵簽約宣誓「成功成仁,確保東湧」。

五月十六日,空軍螺旋槳機兩架,又在三都澳上空與共軍米格噴射機四架發生遭遇戰。

六月,信陽艦巡弋東湧海域,值更官姜繼雲發現中共魚雷快艦接近,全艦備戰。

六月二十九日,聯智艦(弦號271)在東湧北方北礵島外緝獲共軍機帆船一艘。

七月四日下午五時十五分,在東湧北雙峰島(西洋島)上空發生國共雙方戰機激戰。

八月二十九日,加強東湧島防禦,美軍顧問團海軍組與本防區研擬防禦性佈雷計畫。

九月二十日,東湧守備部隊出擊登陸浪島(後改亮島),所見盡是斷垣殘壁,該島此時已為國軍武力控制。

十月一日,由大陳撤退澎湖漁翁島整訓的部隊,奉調東湧,為救國軍第一總隊,由夏季屏將軍任總隊長。

十月二十七日,巡弋東湧的空軍飛機一架,在本區附近炸死大陸黃岐高塘在此海域作業的漁民何依上一人,傷一人。

十二月,東湧劃歸海軍總部指揮,成立東湧守備區。

十二月二十八日,海上突擊隊在大礁島(東湧與浪島間)捕獲潛伏島上的共軍五人,並押回審訊。

四十五年一月,中柳村發生火災,此間召開救濟會議,決向臺灣請求捐款。

二月,國防部參謀總長羅友倫將軍蒞臨東湧視察,旋即核定增強工事,並增撥防衛武器。

三月,陳佑民少將任東引救國軍第二總隊總隊長。

四月十八日,永勝、昌江、資江三艦由東引啟錨,前往浪島,發現四千六百碼處有兩目標,三艦同時發砲攻擊。

七月五日,陸軍總司令黃杰將軍等抵東湧巡視防務,並至軍醫院慰問傷患官兵。

七月十六日,馬祖戰地政務委員會成立,撤銷羅源縣政府,由連江縣政府「代管」,從此改設「東引鄉」即今,短暫的羅源縣政劃下句號。

編按:錄自馬祖日報副刊,民國100年2月25日,經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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